我是一只老鼠,是一只乡下老鼠。整个春季我沉迷于一色金黄的油菜地里,用腊黄的门牙切下一枝最饱满的拖回洞去。夏天明晃晃的艳阳狂腾在田间。当枝头飘零起秋天第一枚落叶,老妈已不止一万次在我耳边唠叨:“男儿应志在四方,你这没骨气的东西!”于是我整理简单的行装-仅有的两个菜果,往城市的方向狂奔而去。
城市原来没有泥土啊!我惊异于双眼所见的一切。路面平直坚硬,而四周钢筋水泥的丛林堵塞着我的视线。粗壮的纤细的厚如方砖的裸露无遮的各色鞋子在我头顶上方匆匆来去。原来人类的脚是如此适于修饰的部位。铃铛、彩甲、链子将那五个指头的爪子打扮得面目全非,而若是乡下,我所能见到的除了满是茧壳堆积的灰黄脚掌外就只有一双双柔软的小胖脚丫。
城市里,遍地爬满了一种叫汽车的怪异机械,屁股后面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气味,差点令我那几根优越的嗅觉神经窒息而亡。阳光终于穿透城市浑浊的空气渗进来了。我从下水道的一个死角窜出来,沿着墙根的阴影去找寻像乡下一般温暖的太阳,却发现阳光一样是阴暗的潮湿的。我爬上了一个垃圾箱试图找寻一丁点新鲜食物,腐臭味却直冲气管,再换一个却发现有红色米粒,毒药!我惊恐万状,隔壁小王就死于此,还有他不负责任的老爹。他们死得极其痛苦,圆瞪着双眼几乎要到眼珠爆突的地步,白沫从嘴角翻涌出来直至他们茫然的双眼一动不动。
我逃命般撒开四肢乱窜一气,在路过菜场角落那一刻遇到梅子。梅子是唯一一只憧憬乡下的城市老鼠,绿色的眼里闪着阳光的清灵。我无可救药地痴迷于那双眼睛,就好像拥有了逝去的温柔阳光一样。
梅子是绝然的与众不同的城市老鼠,掩饰不住的孩子气,一身油亮的毛儿总是光洁地闪着阳光的金色。但她是失明的,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倔强地凭借嗅觉听觉活着。现在,我找到了我的光明,一只叫梅子的城市老鼠。
每天迫于生计的我走街串巷搜罗食物,若是节日便所得颇丰。于是便细心包扎成心形送与梅子,共享在昏黄路灯下的晚餐。梅子拉着我的爪子,睁着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眸,听我讲关于乡下的一切。望着她空洞却幸福的双眸,在那一洼绿色里,我联想到了家乡年年芦花翩飞的日子,我牵着梅子在阳光里沿湖漫步。
除夕夜晚我打点着些许小吃往梅子那儿赶。城市里过年除了多扎些彩色电灯泡多站几位迎宾小姐多贴几张六、七、八折优惠券,就再也嗅不出多少有些过年味的东西了。我孤独徘徊于人群脚下,回味以往围着热腾腾的火锅跟兄弟姐妹争吃夺喝的热闹劲。
梅子不见了,我找遍垃圾箱的每个角落都未见她的踪影。我一边安抚自己狂跳的心一边声嘶力竭地唤着她的名子。没有回音,只有痛苦的心撕裂的声音。
后来,梅子,终于找到了。
她平展于路面,双眼无助地望着夜空。她死了,一辆车从她背上轧过,于是我的阳光就这样永远与路面紧贴在一起,像一副鼠皮手套,依旧美得令人心动。
我轻轻俯下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她惊恐的眼睛。她属于这个城市,而我却在城市和乡间找不到归宿。
我是一只老鼠,一只乡下老鼠,却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艰难地生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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