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和小河宿命般在山岭的某处相逢，无精打采的荒原顿时变的神采奕奕。车厢里的人像是受到了感染，视界随着河水一起顺流而下。
翘首矗立在岸上的攀枝花一路开着红和黄的热烈的花朵；河边遍布依依翠竹和腾腾烟树，它们层层的秀影从山坡一直漫卷到水中；一株老树的嫩枝忽然摇晃起来，那是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刚从上面弹起。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留意着路旁的树丛，期待着它们再一次从齐整到凌乱。
一位腰间别着竹篓的男子，双手提着鱼网，定定的站在齐膝的水中。有鱼儿逆流跃出水面，他的手便猛地扬起，一道白色的弧线径直落入了水中。汽车行出老远，我还在揣度那条鱼的宿命。
水牛大踏步的走在公路上，很有些趾高气扬的架势，我们的车子便只好一路避让。一阵急促的牛铃声忽然在山的那边响起，不知是何事惊扰了牛群的大快朵颐……。
中途停靠的目的地是一个依傍着河岸的村庄。
村外的石桥边，一位妆容雅致的少妇站在埋首水下的石阶上埋首洗衣，不时抬手拢一下头发，我察觉到她偷偷打量我们时眼里闪动的好奇。另一侧的山坡上全是灌了水的梯田，弯曲迂回的阡陌勾勒出水资源的分布图，有农人挑着担子行走其上，他的倒影在水柔细的反光中轻快移动。
几根竹子简单的扎在一起，晃晃悠悠的飘荡在小河上。上面没有人，但旁边的水里有大群的孩子在畅游。看见我把照相机对准他们，便忍不住得意，尽情的在我面前展现种种独创的泳姿，还故意扑腾出大片的水花。有人发现数码相机能及时显出图像，他们便一窝蜂的涌上岸来，挤在我的镜头前兴致勃勃地评论自己一瞬前的样子。孩子们唯美的心里容不得半分疵瑕，对照片稍有不满，他们便要我将其删除，然后便不厌其烦的在水中和镜头中进进出出。有个小家伙儿象狮子般甩起了头发，于是连我也沾了一身的清凉。
油菜花自下而上已经结好一半的籽，田野却依然没有散尽它们的香甜。隐没在花田中的小径上有一群孩子呼啸着跑过，可以清楚的听到他们的笑语，回首探望，却只见一串黑色的小脑瓜在迷离的花海中闪动。
信步走进村庄。最早发现我们的是一只黑色的家犬，它在篱后发出一串询问的叫声，然后便沉默的看着我们，等主人出来答话，它便会摇着尾巴慢慢走开了。一群灰鹅踱着方步从我们身旁行过，目不斜视，举止从容，就像旧小说中饱学的儒士。
一位端坐在竹凳上纺线的老妪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她穿着一件过膝的蓝布长衫，上面镶滚着古样的花边，脚上是一双绣过花的玄色软鞋，黑帕中花白的发髻一丝不乱。伊自顾在纺车上拉起长长的蓝线，仿佛这许多年来她一直如此。过往的时光带走了韶华，却将一种难以名状的从容和淡定留在她身上，这才是生命最高的智慧。她意识到我们在身边了，侧过身来在我的镜头中自在微笑，那是一种历阅过无数风霜后才会有的平静。夕阳黄色的反光映照在她的房前，那一刻，感觉自己离觉悟是如此接近。她起身走进屋去，不一会儿便端了两只碗出来，里面盛的是待客的米花，我毫不犹豫的接过来，一直吃到吮手指。
入夜后，有月行天。熠熠的青光从天宇倾泻而下，均匀地铺在起伏的大地上。透窗而入的远山圣洁脱尘，屋外叮咚低吟的小河也是遍体覆银。对岸的树丛里，一只夜啼的鸟不知疲倦的重复着同样的颤音，不知这世界能否理解它的忧伤？
早晨的山路上，绾着秀发的村姑赶着三五只鸭子踽踽而行，一直将它们护送到河边。鸭子们伸着长长的脖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世界，忽然爆发一阵狂喜的乱叫，将静谧的水面搅成团团乱舞的金星。我却没来由的想起童年趟着水上学的快乐。
临别时，村人将我们送出老远，热切地说着下次还要再来的话，看着他们和善的眉眼，我根本不敢再搁下随口的应允。
汽车沿河继续前行，我也一直期待着更多美丽的风景。
转过垭口，眼前突兀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建设工地。突然没有了山浓重的绿和河轻快的清，抢着入眼的是各色鲜艳的标语旗帜和卖力挖掘山体的各种机器，世界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树木早被尽数伐去，挖下的渣土随意堆置在河床上，轻浅的小河则只剩一道泥色的划痕。司机却来了精神，开始大谈高速公路建设的必要以及通车后的便捷。我不再说话，心里只为山河的无端变色担忧。那一刻，我无法体会建设的骄傲和喜悦，心里真真感受到的是大地的切肤之痛。山河俱无语，不知有谁会在乎一条小河的感受？
这竟然还不是唯一不好的消息，司机接着说起小河的上游马上要修筑水坝，最终要建成一个小型的水电站。菜花梯田、牛犬鸭鹅、安详的老人、欢闹的孩童都是依附小河而生的，没有河水的滋养也就不会有钟灵毓秀的村庄。水坝建成后极为可能的后果是小河断流，彼时的此地必定会美景不在，盲目追求现代的结果一定不比现在好。他的脸上显出生动的表情，眼中也尽是兴奋的光芒，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自己隐约的担忧告诉他：修路充其量只是暂时性的干扰，而水坝带来的可能是永久性的灾难。
路仿佛没有尽头，我却已知晓前方绝不会是什么世外桃源。
汽车的唱机里放的是民歌，轻快的女声唱到感情会象河水万年长，心里泛起一阵无奈，多变的感情暂且不论，眼下的我们就无法给河水这么长久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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